访香港作家马家辉 文字离不开香港

早报文学节2021

陈宇昕/报道

过去几年香港社会的动荡,教许多人相信东方之珠可能无法再绽放光芒。香港作家马家辉却看到了希望。

来临星期天的早报文学节讲座,马家辉将分享他近年的观察:其实在不少香港人眼中,最近七八年香港的文艺复兴种子正在慢慢发芽。

过去几年香港政治风云变色,从不同政治立场的公开撕裂,到警民对抗,社会各层级之间出现了极大的不信任,或许在外人眼中,曾经璀璨繁华的东方之珠香港,可能无法再绽放光芒,不过香港作家马家辉却看到了希望。本届早报文学节,马家辉要分享他近年的观察:其实在不少香港人眼中,最近七八年香港的文艺复兴种子正在慢慢发芽。

文化人马家辉年过五旬开始写作长篇小说,陆续交出《龙头凤尾》(2016)与《鸳鸯六七四》(2020)。前者描写1930、1940年代香港动乱时期,黑社会江湖人士陆南才与殖民地情报官张迪臣(Morris Davidson)的断背之情,王德威教授形容《龙头凤尾》“写得荤腥不忌,堪称近年香港文学异军突起之作”。《鸳鸯六七四》则延续首部曲,从新一代大佬哨牙炳的金盆洗手宴写起,再现1950至1970年代的香港。正在酝酿中的第三部曲,马家辉也已经想好名堂,就叫《双天至尊》。

三部曲的书名都以香港人喜爱的牌九用语为名,其中“鸳鸯六七四”是烂牌中的烂牌,“双天至尊”则是最好的牌局,颇有否极泰来的寓意。

谈起小说书名,电话中的马家辉感慨道:“我说‘双天至尊’的时候,可能是说‘期待’,到底会不会变成事实,历史很难讲。”

在马家辉眼中,1997年至今社会变化如此巨大,比如八年前没有人会想到特朗普会出现,后来还真的当上美国总统,国际局势发生巨变,世事难料。

写下对香港的期盼

第三部曲,马家辉想处理1970年代至1990年代中期经济起飞时期的香港。

“当时整个香港被纳入冷战局面里,亚洲出现了四小龙(编按:香港、台湾、新加坡、韩国),在整个国际资本主义体系中,香港分到一块大饼。当然她的起飞某一方面来看,是建筑在中国大陆的混乱时期。那时候我们也慢慢看到香港各种社会制度建立起来,从70年代到80年代有所谓的麦理浩港督的新政十年,医疗制度、福利制度、房屋政策和教育都发展起来,所以是光明的。甚至到了80年代中英谈判,(确定1997年)从英国手中把香港的管制权交还给中国,虽然有过焦虑,但经济状况也好,所以有理由相信说,有机会变好。”

马家辉说:“所以‘双天至尊’,我希望写的是这种复杂的情绪吧。就算情况不一定好,可是我们期盼会好。”

接着他谈起信心理论,再坏的环境里也要找到好的信念和理由,才能把事情做好。

“人生很好玩,我们经常说,confidence,信心。信心和意志,will,是很相关的。你有信心往往就会加强你的意志。相反的,意志单薄,信心可能不足……所以当你认定他是双天至尊的盘局,可能真的会好起来,因为你也会参与,也会付出。”

有了信念,才能继续向前走。

或许“文艺复兴”这个题目,也有激励的作用,毕竟更多人看见,就有机会吸引更多的关注与投入。

关于讲座内容,马家辉卖起关子,仅以七个字描述:“江山不幸,诗家幸。”

危机其实也是转机。广东话有所谓“执生”,意思是随机应变。多年来香港便是以应变能力著称。

无论是来临的讲题,或是近年用心经营的小说,马家辉将全副心神灌注在自己生长的香港土地上。

观察到的刻板印象

从亚洲四小龙的时代开始,香港与新加坡就开始有了竞争的关系,经常被拿来比较。凡有危机,一城取代另一城的论述就会冒起,比如近年香港氛围不好,经常就有人要开玩笑说移民新加坡好了。

对马家辉而言,新加坡于香港人来说有一些刻板印象,第一是香港人很羡慕新加坡的公共住房政策,第二是新加坡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民主和言论自由,但也有严肃的“依法治国”形象,有很多条条框框。

刻板印象说不准,但在他眼中可以肯定的是,在全球化的语境,谁取代谁其实是个假议题。

马家辉认为,一些香港人选择移民,用一句粤语说,就是“冇眼屎,干净盲”,意思就是“眼不见为净”。会离开是因为爱一个地方,又不忍心,想要一走了之。他以一般论,新移民刚到一个地方生活,其实也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其实也存在各种问题,只是因为还没有爱上那个地方,所以并不恨那些问题。“很多移民出去的香港人可能会觉得‘关我屁事’,我去住得比较舒服,有吃喝玩乐,相对生活、言论方面比较有安全感。”

当然,马家辉强调这只是他观察到的一些刻板印象。

所以他的小说、他的讲题,以及他的关注还是聚焦在他所熟悉与热爱的香港。

写专栏守住读者

如今马家辉要把注意力放在年轻一代,他相信在这个年代成长起来的香港人,在当前的社会氛围底下,一定能激发更多思考。至于细节,马家辉邀请大家来临星期天到早报文学节直播平台听他细细道来。

马家辉很早便与《联合早报》结缘,1990年代就有一些文章刊登,2010年6月起,“想起你”专栏每周在早报副刊《现在·四方八面》连载,至今11年,马家辉早已是许多早报读者的老朋友。

算一算,马家辉写专栏已经超过20年,他说他与同代的许多香港专栏作家“以后文学史会记下一笔”。

对他来说,专栏对报纸而言至关紧要。香港媒体人有一种说法:新闻是用来抢客人的,副刊专栏的笔阵是用来守住读者的。

一般读者都是从封面接触一家报纸,因此封面的新闻要吸引人,但老读者继续读报,往往是为了专栏。

马家辉说:“如果你每天看马家辉的专栏,你会觉得他是朋友,你跟他很熟,你了解他的生活,了解他的想法。你认同他的观点,有时候不认同也会去思考。如果有一天没有专栏了,就会少一份亲切感。所以香港很多专栏作家一写就是五年十年甚至二三十年。我自己曾经是《明报》的副总编辑,副刊改版换专栏作家的时候,会收到很多读者的来信,他们哭哭啼啼的,好像少了一个老朋友,很伤心。”

这就是专栏的魅力。

专栏作家每天陪着读者,天南地北无所不谈。对马家辉来说,写专栏也像是在跟朋友说话聊天。每天谈话的内容都会有些不同,比方说他一个星期七天,会有两三天评论当前的社会时事,接下来一两天谈自己生活里的人际关系各种杂感,再来就是分享阅读。

马家辉很会聊天,电话那头,他不会让访谈变成一问一答的制式化格局,他会“宇昕啊”“小陈我跟你说”这样的,感觉就好像坐下来跟他喝茶一样,就像我们在电视清谈节目里或电台里听到的马家辉一样。专栏似乎也可以当成友谊来经营,可以聊的话题非常多,可以严肃但不会让人觉得沉闷而怯步。

马家辉说:“写专栏等于跟朋友聊天,我跟你坐下来吃两个钟头的饭,我只讲一个话题你不是很闷?”

专栏与小说题材的调动

只不过每天写专栏,还有精力写小说吗?

对此,马家辉确实做了一些生活上的调整。

专栏他写了二十多年已经驾轻就熟,“你叫我不写反而奇怪,所以不会打搅我的小说创作。”

如今马家辉把早上最清醒的时候留给小说,下午才写专栏。

不过有时候还是会碰到烦恼的情况,比如某个很特殊或深刻的生活观察用在了专栏里,难免会觉得可惜。毕竟小说的篇幅更足以承载小说家对生命的敏感思考。

“有时候会‘哎呀’就写进了专栏,觉得可惜啊。因为一个作家好不容易有了一些想法,就在专栏的1000字里面用掉。也不能说是浪费,但可能保留在小说会比较适合。同样的观察、同样的题材,如何在专栏和小说之间调动,这要费一点心力。”

写作专栏多年,马家辉与中港台,以及新马地区的华文报章都有合作经验,各地对专栏的态度也不同。马家辉认为台湾给予专栏的文学地位相对高,专栏文章会被选进年度散文选,属于文学的正典。中国大陆的报刊专栏,以他的经验,经常因为一些特殊的理由无法长久。一个理由是编辑担心读者审美疲劳,另一个原因他说,也许是因为制度不一样,在中国大陆写专栏的印象是,他们经常要避免瓜田李下,避免编辑与作者之间有什么瓜葛,往往一两年就会更新笔阵。这种状况与香港媒体靠笔阵留住读者的方式很不一样。

对马家辉而言,虽然专栏有固定的范围,字数限制,以及出现频率,但仍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,因此编辑的态度也至关紧要。

“比方说你有一万字的小说,有编辑就给你两个月发完,有些编辑却觉得‘不行啊,这是专栏,人家没有耐心看’。作者如何摆定自己与专栏的关系,也要看编辑如何摆定报纸杂志与专栏的关系。”

如果大家把视野放宽,专栏其实可以充满活力,拥有多种可能。

既然写专栏像跟朋友聊天,为什么还要那么多条条框框呢?

本周让我们在早报副刊先读一篇马家辉,在家里翻一翻马家辉的长篇小说力作,星期天再于线上听他分享香港的文艺复兴。

“如果你每天看马家辉的专栏,你会觉得他是朋友,你跟他很熟,你了解他的生活,了解他的想法。你认同他的观点,有时候不认同也会去思考。”
——马家辉说专栏与读者的关系

早报文学节2021
文学讲堂 —— 诗与小说及远方
讲题:文艺复兴?如何复兴?复兴了什么?—— 香港近年新世代文艺地景
主讲:马家辉
主持:陈宇昕
日期:6月6日(星期日)
时间:晚上7时
可到下列面簿观看讲座直播:
联合早报面簿:facebook.com/zaobaosg
新加坡书展面簿:facebook.com/sgbookfair

源自:《联合早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