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人已去 青年已老 悼念英培安先生

来自 / 联合早报
文 / 张惠雯

那是一个星期日早晨,我醒来,顺手拿起放在床头桌上的手机,打开微信。那天早晨一如往常,许多留言是群里不必看的闲话,但有两条简短的信息,来自并不经常留言的两位好友。留言里写的是同一件事:英培安先生去世了。

现在,我终于能坐下来写一点儿文字。最初那段时间我无法平静下来写任何东西。我当然可以理性地去看待这件事:作为一个身患三种癌症、经历了13年病痛折磨的人来说,死亡这件事并不那么可怕。我甚至也想到,对于英先生的家人,尤其对太太明珠来说,这同样是种解脱,把他们从漫漫无际的牵挂、忧虑、操劳中解脱出来。可是,悲伤和眼泪本就是非理性、不讲逻辑的啊。那就像遭受一记重击后的震惊、痛苦,多半是一种本能反应……自然,相比他生前所受的痛苦、他离去的解脱,我这些痛苦都是小而自私的。

新加坡失去了她最好的作家,一个对文学理解最深也爱得最深的人。这是多大的损失?他的书对新加坡具有怎样的价值?……这些话题不是我要写的,相信也会有研究者写得比我更详尽。我想写的是作为我的师友的英培安,一个对文学有着朝圣者的灵魂的赤子,一个珍稀的好人!

在新加坡从事专业写作,要承受多大的生活压力可想而知。英先生虽声名卓著,但文学从未给过他安逸、富足的生活。相反,为了写作,他坚守了一生清贫。他办杂志,写专栏,写作大量现代诗和小说,是文学上的全才,可他从不懂得把自己“包装”成大艺术家去沽名谋利。因为,他是一个全心爱着文学的赤子,他是因为爱而去写作。写作虽未给他富裕,却带给他奇特的快乐、满足,还有从未衰竭的创作激情。他也爱护着和他一样爱阅读、爱写作的人,这就是为什么,当年他开的草根书室里总聚集着一群文学青年。英先生对每个人都那么关切、和善。他毫无保留地给我们讲他发现的好作家、好作品,自己的写作经验。当他谈起小说,他脸上会出现一种神采。一箪食,一瓢饮,却不改其乐,这样的安贫乐道,这样强大的精神定力,我只在英培安先生身上看到过。

我永远不会忘记2005年和英先生初次见面的情景。那是在“金笔奖”的颁奖晚宴上。记得正餐后有个小鸡尾酒招待会。我是个羞怯于社交的人,当时只和我的两个朋友在一起,没有主动找其他获奖者交谈,更不好意思向评委致谢。后来,一位头发银白但面色红润、精神健朗的长者主动走到我们这边,自我介绍说他是小说评委英培安,说他非常喜欢我的小说,参赛的两篇都非常好,应该是前两名,但因为只能选一篇获奖,他们选择了《水晶孩童》。我很惊讶,作为新加坡鼎鼎大名的作家、金笔奖的评委,他没有任何架子,看起来那么真诚、友善。很快,他朝一位同样满头银发、非常有气质的女士招手,等她过来,他兴奋地对她说,我就是张惠雯,是《水晶孩童》的作者。这位气质典雅的大眼睛女士就是他的太太明珠。

认识以后,我常去英先生的草根书室看书。书店偶尔忙碌,我也会帮客人找找书,收款记账。在新加坡,有两个滋养我写作的“图书馆”,一个是我大学时常去的国立大学中央图书馆,另一个就是英先生的书店。不久后,我把同样喜爱文学的好朋友青松(他后来获得2009年新加坡金笔奖)介绍给英先生,他也成了先生的朋友、草根的常客。再后来,LH来到新加坡读博士,我带他去草根见英先生,他也那么喜欢先生。谁会不喜欢他呢?他的善良、热情都发自内心,没有任何世故的成分,令人一见如故。

草根顾客不多。为了节省租金成本,书店不临街,在一个老式建筑的三楼。而且,英先生很书生气,他选书根据自己的喜好,都是严肃的文史哲书籍,既没有热卖的国学、成功学励志书,也没有流行的青春文学。文学书架上倒是有一套套的卡尔维诺、博尔赫斯、昆德拉文集……一套好多册,台湾版的书又贵,往往是占用了很多钱和书架空间,却卖不出去。他还进了数不清的新译好书,譬如土耳其的帕慕克,南非的库切,英国的奈保尔、拉什迪……当年的草根书室无疑是在新加坡能找到最多好书的地方,它的书目就是光灿灿的世界现当代文学史,可这些书对于本地市场来说却过于“阳春白雪”了,因此草根只是惨淡经营,英先生基本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在苦苦支撑。记得英先生对我感慨说,新加坡读中文书的年轻人都爱读港台或马华文学,那样的话,文学眼界总难以超越这个区域,而中国作者非常注重阅读西方经典,所以能从最好的文学里汲取养料。这话里有一丝忧虑,我知道他在为本地中文写作的未来担忧。他那么希望新加坡爱中文的年轻人能热爱阅读,读最好的书,但时代的趋势却使阅读离普通人越来越远。

除了本地的作家、记者经常造访草根,书店里最常聚集的是一群年轻人,买书的、不买书的,写作的、打算写作的 ……大家去到那里,就像到了家里,随便找个地方看书。草根像是英先生主持的“文学沙龙”,年轻人聚在那里,吸收新知,碰撞思想。书店每天七点关门,还未离去的人就会被英先生热情地邀请一起去吃晚饭。吃饭的地方就是书店后面那条“海南二街”上的一些老招牌餐馆。于是,“文学沙龙”就从书店再转移到餐馆,大家边吃边谈。这些人或是像我这样的年轻无业者,或是一些大学生,所以总是英先生请大家。我注意到英先生很会点菜,点的菜荤素搭配,风味特别。因为经常谈得意犹未尽,饭后他还请大家喝杯香浓的海南咖啡。这反映出他的另一个特点:虽然生活不宽裕,但他绝不会过日子过出贫寒、苦楚相,因为他是那么慷慨、那么热爱生活的一个人!这样的人,总能用仅有的资源尽可能地给自己、给他人带来舒适和快乐。

那真是让我怀念的文学聚会,一个挚爱文学的天真老人和一群憧憬文学的无畏青年,大家都那样清贫,却那样赤诚,无拘束地用文学激荡着彼此的心灵。这些聚会都发生在英先生患癌之前 ……2007年,先生被诊断癌症以后,因为治疗,他身体虚弱多了。我们去书店,他还是尽量陪我们聊天,给我们讲他发现的新书,他正在构思的小说……但我们尽量都不逗留太久,怕他过度疲倦。书店几乎不赚钱,却要耗费很大心力。因体力不支,无法兼顾治疗、写作、经营,英先生不得不把书店卖了。

每个朋友都知道他对书店多么不舍,那里是他的精神家园,也有多年的回忆。但因为疾病,他反而下了决心,要把有限的时间用来做最重要的事——写小说。英先生患癌后不久,开始写作长篇小说《画室》。他曾对我们说,如今新加坡的很多老地方都完全变了,随着老一辈人离去,关于过去的记忆也会消失不见,所以他要用小说为普通人立传,存留这城市的历史。在13年的病痛中,他就是怀着对文学和这城市的双重的爱,带着既是对新加坡华文文学也是对新加坡历史记忆的双重使命感,连续创作了《画室》《戏服》《黄昏的颜色》三部长篇小说。他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顽强意志坚持写作直到生命尽头。

2010年,我离开新加坡到了美国。2013年,我回去了一次。我们见面时,英先生说自己恢复得很好。提到不久前跌倒的一次事故,他竟然朗声笑起来,还笑话明珠太紧张。在我印象中,英先生一直把明珠当小姑娘来爱护,他经常自嘲、逗明珠笑,为的是让她不要为他过分担忧。那天,他精神很好,不时朗声地笑,以至于我竟有种错觉,感觉他康复了,他会回到2007年以前那个状态……

2018年,我再次回到新加坡见到英先生时,我知道我错了。那时候,因为癌症扩散,他已经做了肠切除手术。那是一个黄昏,刚下过雨,我和青松一起到他在碧山住的组屋楼下。我远远就看到他坐在组屋楼下的一张小桌旁,他看见我们立即起身招手。他看起来非常瘦,身体有点儿伛了,拄着个拐杖样的东西。走近看,我发现那是把雨伞。明珠后来告诉我们说,她嘱咐他在楼上家里等,怕他在楼下坐太久着凉,但他不听。他收到我们说坐上地铁的信息就下楼来等,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。

在走去附近一家白米粉店的路上,英先生对我说,他不喜欢拐杖,因为拐杖不好看,他这样拿把雨伞,既有拐杖的功能,看起来又不那么显老。虽然他开着玩笑,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相当吃力了。有几次我说话,他没有听到,对我说:“我现在有点儿耳聋了。”我想起第一次在晚宴上见到他的样子,感到时间已倏忽过去十几年,改变了那么多……明珠说,培安知道你回来要来看他,不知道多开心。我能看出先生很开心,吃饭时他说了不少话,我们都担心他说了太多话会疲劳。不说话时,他笑着看我们说。他对我说,写完最后一个长篇,他真的没有体力再写长篇了,他打算写诗。他去世后,我得知在2020年,他真的出版了一本诗集。那天吃饭时,我用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。他说拍得很好,让我把照片发给他……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。

得知他离世的那天早晨,我从手机里找出那张照片。照片里,他一如既往地笑着,温暖、率真,只有灵魂纯净的人才会那样笑。是的,我记忆里都是先生笑的样子,他兴致很高地谈论着什么的声音。但他的笑容、声音越清晰如昨,我的眼泪越是止不住往下流,我知道我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一位朋友。我总想起那些在草根读书消磨光阴的美好日子,那些以文之名的欢聚……如今,那个使我们聚在一起的主人永远走了,当年书店里的青年也都老了,被生活打得七零八散。这就是人生。

我想到,人渐渐老去,这本身也许并不是多令人悲伤的事。悲伤的是你曾经熟悉、喜爱的人会一个个离开你,而每一个人都与你的一部分过去紧密相连。首先是亲戚里的长辈,那些你童年时最熟悉的人,然后是比你年长些的朋友,最后轮到和你同龄甚至比你还要年轻的亲友……你就像生长在一棵大树上的叶子,看着其他叶子一片片飘落,而你孤独留在枝头,保留着夏天繁盛的回忆。

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悲伤之后,当我回顾我和英先生的交往,记忆中的情景都是那么明朗、欢畅。就像他总是由衷地笑一样,他留给别人的都是好的。那天,我对明珠说,如果英先生能在天堂说话,他肯定会对我们说:这里真好!我相信脱离了肉身的羁绊,结束了13年的病痛折磨,真的很好。至于我自己那一点自私的悲伤和怀念,就把它存放在这凌乱的文字里吧。对于一个“百无一用”的写作者来说,当你遭受生活的重击、不可弥补的损失,写出来,这往往就是唯一的安慰。

(作者是旅美作家)

早报文学节2021
文学沙龙 —— 再见英培安

①讲题:瞧,星光下舞着浪漫曲的一个旅人
日期:5月31日(星期一)
时间:晚上7时至8时30分
主讲:流苏
主持:陈婉菁

②讲题:自由的灵魂:英培安与新华文学
日期:6月2日(星期三)
时间:晚上7时至8时30分
主讲:张松建
主持:张曦娜

文学翻译  —— 跨语言想象

讲题:翻译与出版:英培安文学生命的延展与未来
日期:6月4日(星期五)
时间:晚上7时30分至9时
主讲:程异、陈婉菁
主持:曾昭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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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自:《联合早报》